作者介紹

幽暗壓抑而爆裂,華文新生代創作者中頭角崢嶸、無從忽視的存在 
胡遷
胡波,筆名胡遷,1988年生。中國獨立導演與小說家,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曾以中篇小說〈大裂〉獲得第6屆BenQ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著有《大裂》及《牛蛙》。執導首部長片《大象席地而坐》多次入選國際影展,獲柏林影展青年論壇影評人費比西獎、第55屆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及最佳改編劇本,劇本改編自《大裂:胡遷中短篇小說集》。
2017年10月,胡遷離世。《遠處的拉莫》為其離世前五日定稿之最後遺作。
胡遷剛寫完的新劇本,叫〈抵達〉。本來我們要一起弄舞臺劇,可他孑然前往,率先抵達。他再不會被消解掉,他再不給你們、我們和這個世界,任何一絲消解他的機會。——章宇(《大象席地而坐》主演)

《遠處的拉莫》

胡波離世前五日定稿‧最後遺作

遠處的拉莫在看著你,那是你的神,
他總是看著你,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做。

現在你感覺到他了嗎?你記住我說的了嗎?

《大象席地而坐》導演
胡波離世前五日定稿‧最後遺作


去年,駱以軍老師在信裡回覆我:「但你悠著點,寫作是越渡的空間。」
最近幾天改寫一個真實事件,敲下最後一行字的瞬間,想起這句話。
上一次我有這種感受,是創作《遠處的拉莫》時,最末,如逃離夢魘般終結掉一次被侵入。明年的這本新書,為了打破之前的習慣,這半年我每休息一段時間後,就會重新嘗試不同的越渡,摧毀某種關係進入崩潰邊界。酒精是好東西,但直接灌入大腦就不好了。男女情愛的小故事是排遣無聊的,它們無論任何維度都在安全的區域。另一種創作則充斥著危險。——胡遷,2017年9月5日

▍如果你想了解胡遷是怎樣的人,看《大象席地而坐》吧。
▍如果你想知道他在最後的日子經歷過什麼,看《遠處的拉莫》吧。

▍一個缺席的人,一系列危險的創作


他在文學中找到安全的出口,寫下一系列遊走在崩潰邊緣的危險創作。關於這本書,胡遷沒有留下太多說明,我們只知道每一次書寫,都是他的嘗試與越渡。最終他以靈魂的獻祭,帶領我們走向自己心中的拉莫。

本書集結胡遷離世前,自2017年6至10月的最後遺作,包含十二則中短篇故事、一部未及排演的劇本,文章排序皆由他親自擬定。特別收錄一篇生前訪談〈文學是很安全的出口〉,以及胡遷大事年表。,梳理胡遷從出生、成長到走向作家和電影導演之路的重要細節。

吳繼文/推薦

灰燼的祕密——胡遷/胡波隨想
(節錄)

如果有神,也許神就是一個酗酒常習者,聽任一列列人類命運的火車衝入永劫回歸的懸崖。或者祂跟你玩;你覺得痛,但祂並不知道你這叫痛。就像貓的遊戲。

電影版《大象席地而坐》那些悠緩的長鏡頭,畫面常見幾個主要角色充滿細節的近景特寫,以及他們周遭環境的焦外散景,和胡波心儀的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Tarr Béla)《撒旦探戈》(Sátántangó)開頭或《鯨魚馬戲團》(Werckmeister harmóniák)結尾的全景式畫面很不一樣。一方面他讓你凝視裸陳你眼前這些幾乎無表情的臉或是疲憊的背影,但又教你無法忽視那些失焦的光影、隱約的畫外音。

康斯坦丁·史坦尼斯拉夫斯基(Constantin Stanislavsky)知名的表演方法論之一,要演員注意到角色的「遠景」(perspective),對這個角色從頭到尾(即使是在情節之外)的情緒狀態,演員都能清楚掌握,唯有如此才能控制演出的節奏和感情的發展,讓起伏收放都合理且具說服力。這樣的「遠景」說,當然與光學無關。胡波是以特寫加遠景來完成他的全息圖像;或者說他讓彼此成為遠景:神與人、角色與命運、作者與讀者。

永恆將意義肢解,並篩為齏粉,而時間殘暴,不留活口。他於是用自己的方式,啟動所有想像的機制,以文字中的細節、影像中的特寫,嚴密編織一個全息的仿真世界,由於風格統一,美學上完全可以成立,以至於「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是不可更改的,每一個瞬間也都是不可複製的」(〈遠處的拉莫:警報〉),所以理當也不能濃縮、剪接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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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裂》

「我們還要活(被傷害)多久?」
2018年12月博客來選書

我要看清楚那頭大象為什麼要一直坐在那兒,
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困惑。


電影《大象席地而坐》改編原著
勇奪第55屆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最佳改編劇本

▍上帝經常會讓你一無所有,再給你一點甜頭,這點甜頭就是在閉上眼睛的一瞬間,讓你錯覺擁有了很多東西。──胡遷,〈漫長地閉眼〉▍

世界愈來愈壞,就像一列火車衝下懸崖。而我們在生活中苟且。

當有一天,人們發現自己只能重複講這個早上吃了什麼,又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這就是一個很難堪的局面,所以人們為了不讓自己發現這些自身的真相,會竭盡所能地傷害他人。

這是一本傷害之書。15個中短篇故事,每篇小說都懷抱同樣一個任何人無從迴避的問題:

「我們還要活(被傷害)多久?」

胡遷,中國獨立導演與小說家,以中篇小說〈大裂〉獲得第6屆BenQ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著有《大裂》及《牛蛙》。《大裂》收錄了胡遷自2012年到2016年的小說作品,透過他秀異的運鏡及光影調度能力,我們能看見暴力成形,彷彿野獸一般地撲向表面平靜的生活、毀棄所有;我們無從規避地站在那裡,看他故事中人們如何自毀、末世如何荒蕪。個體對存在的失望及掙扎是他小說裡的共同主題。生活是在地面上匍匐,美好僅存在縫隙之中,但那太微弱了,想護著那小小光焰,都顯得徒勞。對此,胡遷說寫作是直面生活最有力的方式,以抵抗世界的灰暗,《大裂》是他留給眾人的答覆。

黃麗群/推薦

推薦序

暗室明眼人

說起來我跟胡遷有兩面之緣。2014年他來台灣參加金馬電影學院,學程結業功課是改編一篇短篇小說,因其中有我的作品,便被主辦單位找去開了場兩小時的短會。

匆匆來去,印象裡就是一群敏思閃爍的年輕人,我昏頭昏腦,瞎說一場,會後卻收到胡遷認真寫了e-mail過來討論,態度大方,應對有古典的節度。他回北京後,彼此也偶爾通信,某日他很客氣,先問能不能寄作品給我看,我答覆了,才發過來。老實說我原先沒有什麼預設,讀過卻著實吃驚:他似乎太沒有自信了,這是很好的小說,乾淨,渾然天成。他對文字這古老介質的駕馭能力可謂天造地設,每個字是似有若無的纖維,每段句子是氣孔綿韌的密絲,分分寸寸,行若無事,在你意識到以前他已捻出漫長的線索,在你意識到以前嗖一下已被捲了進去。

他不像許多人克制不住以其為鞭的誘惑,也不要喧囂抽打讀者,製造浮誇的聲響與跡象;他沉默地纏縛,沉默地收斂,絲線一點一點絞緊了勒深了,心彷彿都要裂了。

但寫出這樣小說的作者,到底是均貌似明朗的學員裡的哪一位呢?……兩年間我一直沒搞清楚,但又不好意思說出來,因為這未免太少根筋。

2016年他以中篇〈大裂〉得到台灣的BenQ華文世界電影小說首獎,因領獎再來台灣,請他喝了咖啡(飯則被小說家駱以軍搶去),才大概算認識,是從整體到細節都很清爽的年輕人,言語簡潔,帶冷澀的幽默感,眼光明澈宛如少年手心緊攢的彈珠。人不似其文。我無法理解他的寫作中為何會出現那樣極致的傷害性,就忍不住問:「為什麼你會寫這樣的小說啊……」

真是愚蠢的問題,這甚至是我自己作為寫作者最討厭遭遇(並往往顧左右而言他)的問題。但胡遷懇切回答。其實他本人的質地能夠說明很多:一個心靈如精密儀器的青年,多半會因人世各種避無可避的粗暴的碰撞,而時時震動,為了不被毀損,難免必須長久出力壓抑著位移,那壓抑的能量終要在他的寫作中,如棉花一般,雪白地爆綻了。書名「大裂」兩字或者是無意識的流露,卻也收束出胡遷作為一個創作者的內在風景,他的小說中每一抹淡到幾近透明的草蛇灰線都有繁複意象,語言平靜,一絲濫情自溺的贅肉都沒有,落在地上,望似滾珠,若去拈起,才發現是水銀,凝重荒暴能讓人從頭裂開到腳,剝掉了一身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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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讀:一縷煙

自從你把牠放走後我就覺得不怎麼好了。你看,現在都好了。

遇到李寧是在租房子的時候,當時金盞村蓋起了第一批板房,這種板房的屋頂是兩片濃郁藍色的鐵片,造價很便宜,而拆遷的時候可以因此多算一倍的住房面積。金盞村的每個人都想多拿這一倍的住房面積,於是從骯髒的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個兩立方米垃圾罐的甬道之上,連結著灰色天空的是一片濃豔如金屬的藍色。而我剛從南方的一個美院畢業,想著這裡房租的價格可以接受。

我見到李寧時,他穿了一件灰色馬甲,頭髮短而鋒利,有一個厚厚的大嘴唇。他拎著一隻雞,站在一個垃圾罐旁邊,雞爪子被一條鞋帶拴著,他的登山鞋有一隻沒了鞋帶。

「這是啥?」我說。

「路上抓的!」李寧拎了一下,雞咕咕叫起來,紫色的冠子垂著,搖晃著。

「別人養的你怎麼敢抓!」

李寧厚厚的嘴唇揚了揚,笑起來。

他帶著我,在凹凸不平的小道上走著,穿過一個個的藍房頂,我看到一扇窗戶那兒掛著幾條底褲和一串螃蟹。然後穿過一個院子,旁邊一個低矮的爐子上架著燒水壺,一股臭椿樹的味道。

「我也是剛來,看見那個電線杆沒,我剛轉過來的時候這隻傻逼雞就立在那,我過去牠往後跑,結果後面有隻狗。愣神的當兒我就把雞抓了。真他媽爽。這種散養的吃垃圾的雞肉賊好吃。真他媽爽。」我看著李寧的背,那隻雞在顛簸中並不好受。

房子非常大,有兩間大臥室,客廳有四米高,還有一個獨院。其實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房租可以一月一交。房東給我們講這獨院在四周都不好找,客廳有向陽的一扇小窗。這也都不重要,其實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房租可以一月一交。李寧直接把雞扔到了院子裡。我回到小旅館裡取了兩個旅行箱,當夜就搬了過來。而李寧包裹有很多,他打算第二天租車運過來。我去院子裡把李寧的鞋帶從雞爪子上解下來。我看著一時還站不起來的這隻花雞,想著來到北京已經有四天,那個小旅館的潮濕還未從身上散去。

第二天,李寧把東西搬過來,晚上打算為喬遷慶賀一下,於是去院子裡找雞,結果只看到晾衣繩上一根鞋帶。李寧把鞋帶取下來塞到口袋裡。我說這雞晚上總是叫,吵得我睡不著。

李寧當天晚上跟我講他家裡是養藏獒的,有一個廠的藏獒,他講得興致勃勃,讓我覺得一切都是假的,也許他家裡是養藏獒的,但最多也就三兩隻而已。但也許我想的是錯的,因為李寧很快就開始創作一幅大畫,是幾隻獒犬圍著一個藏民,藏民在跳舞。這張畫很沒有水準,藏民的臉是歪的,畫擺放在一進客廳就看得到的位置。每次我一走進客廳,看到的是一群藏獒圍著一個藏民,藏民的衣擺飛舞,我覺得這張畫很爛,但會經常看它,覺得哪裡有點奇怪。也許奇怪在,為什麼我一回家就要看到五隻狗。而金盞村垃圾味道四溢的胡同裡到處都有那種長不大的土狗,當你走在那條高低起伏的土道上,會有野狗跟著你,你跺一下腳,狗就跑掉了。而回到家,我看著那五隻扭曲的藏獒,它們就一直在那,我跺一下腳,只聽得到回音。我也不能跟新舍友說,你的畫太爛收起來吧。

從南方的美院畢業以後,我畫了幾個行活。其中一個已經很出名,出名的意思是我又畫了這張畫很多次。最初那是一張壁畫,一棟類似天安門的建築,前景長滿了小黃花,後景有大樹,後來改了多次,才終於準確地畫出前景是野菊花,後景是白楊樹。此畫的中央有一行紅色的字,寫著:「延安人民歡迎您」。我總把字留在最後寫。我從沒有想到畢業之後第一份職業性的工作是畫半個世紀以前的壁畫,也沒想到第二份、第三份工作也都是不同大小的「延安人民歡迎您」。我賺了一筆錢,但這跟我要的好像不太一樣,我時常在睡夢中感受到延安人民歡迎您,假如這是真的,那我也可以到延安去租一個獨院的便宜房子,因為那裡歡迎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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