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朋友之間

朋友之間

我們因孤單而結合,
卻讓彼此陷入更深的孤獨裡。  

★諾貝爾文學獎呼聲最高的以色列國寶作家——艾默思.奧茲,繼《愛與黑暗的故事》,對人性提出最深沉的質問!
★葉佳怡(作家)專文推薦〈在詞語產生之前,世界上就產生了憂傷〉
★王聰威(小說家)、張亦絢(作家)、謝鑫佑(小說家)真誠推薦!

挪威國王/兩個女人/朋友之間/父親/小男孩/在夜晚/戴爾阿吉隆/世界語
八則短篇,八種直剖人性真實面貌的傑作。

我們是結識三十年的好友,對彼此的情誼深信不疑。然而此刻,他卻摟著我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兒,對我說:「我永遠是你的朋友。」

他們一心嚮往著烏托邦世界,紛紛投入以色列的人民公社「基布茲」—— 一個奉行人人地位平等、收入均一、撇除私欲、互給慰藉而遠離孤單的群聚社會。然而,這樣的生活竟讓他們陷入更深的迷惑中。

五十多歲的鰥夫,唯一的親人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兒。父女倆始終疏遠,但如今他發現,女兒的同居者竟是他相交三十年的摯友。(〈朋友之間〉)

單身漢園丁,經常拿災難新聞跟別人建立交情,然而他卻極度在意跟人有肢體上的觸碰,儘管是眼前這個讓他心儀的女子……(〈挪威國王〉)

兩個女子愛上了同一個男子,勝利的介入者竟寫信給被拋棄的那一方訴苦,甚至期盼能結為知心好友。(〈兩個女人〉)

在基布茲,所有的孩子只在週末回父母家住,平時一律住在「兒童之家」由專人照顧。然而沒有人知道,在夜裡,有個孩子正受到其他人的「特別對待」。(〈小男孩〉)

作者艾默思.奧茲曾經在基布茲生活了超過三十年,即使已離開多年,至今仍對這個地方魂牽夢盈。他嘗試著不帶懷舊色彩地回頭觀望,也不帶憤怒,而是力求精確、滿懷同情地凝視那裡的一切,並以《朋友之間》的八則短篇對人性提出最深沉的質問:為何在這個最不該讓人孤獨的地方,卻讓人發現自己置身在更深的孤獨裡?

「奧茲擅於挖掘人心,特別是置於各種矛盾、心痛的狀況下,人心細微的轉變與糾結。《朋友之間》呈現的,正是從基布茲的日常中透露關於人性的壓抑、黑暗與脆弱……」
----《紐約每日新聞》

內文連載

挪威國王
在我們基布茲,有個身材矮小的單身漢。他叫茲維.普維佐,五十五歲左右,兩隻眼睛總是眨個不停,喜歡散佈壞消息:地震、飛機失事、樓房坍塌砸了住戶、火災、淹大水。他每天一大早看報紙,收聽各種新聞廣播,這樣一來,就能在公共大食堂門口攔住我們,用那些新聞讓人大吃一驚,比如在加勒比海,一艘渡輪翻了,六百名乘客淹死……他還用心記住訃告,總是最先知道哪位名人去世,並把消息告訴整個基布茲。一天早晨,他在診所門前的小路上把我攔住。

「你聽說過一位叫維斯拉夫斯基的作家嗎?」
「聽說過。怎麼了?」
「他去世了。」
「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
「作家也會死的。」

還有一次,我正在公共食堂值班,他攔住我說:「我看到訃告欄說你祖父去世了。」
「對啊。」
「三年前,你外公去世了。」
「對啊。」
「那麼這是爺爺輩最後一位親人了。」

茲維.普維佐是基布茲的園丁。他每天早晨五點鐘起床,重新放置灑水器,為花圃鬆土、栽種、剪枝、澆水,用嗡嗡作響的割草機修整草坪,噴灑防蟲的農藥,施撒有機肥料和化肥。他的腰帶上掛了個小收音機,不停給他提供災難資訊。他說:「你聽說了嗎,安哥拉發生了大屠殺。」

不然就是:「宗教部部長去世了。消息十分鐘前才發佈。」

基布茲裡的人都躲著他。在食堂,他們很少和他坐在同一張桌前吃飯。夏日的傍晚,他常常獨自坐在食堂前大草坪下面的一條綠色長椅上,看孩子們在草坪上玩耍。晚風吹起他的襯衫,吹乾了他的汗水。灼熱的夏日,月亮散發著紅光,在高大的柏樹梢頭升起。一天晚上,茲維.普維佐跟坐在旁邊一張長椅上的露娜.布蘭克打招呼。

「你沒聽說嗎?」他傷心地問她,「西班牙的一所孤兒院被燒毀了,八十個孤兒被煙活活嗆死。」

露娜是個四十五歲、從事教職的寡婦,她用手帕擦擦額頭的汗水說:
「太可怕了。」

茲維說:
「只有三個孤兒獲救,且個個情況危急。」

茲維工作兢兢業業,贏得了我們所有人的敬重:他在基布茲生活了二十二年,上班時從未請過一天病假。多虧他,基布茲才花木叢生。每塊未派上用場的土地,都被他種上了當季花卉。他零零星星地建了一些岩石園,在裡面種了各種各樣的仙人掌,還用木頭搭建一些葡萄架。在食堂前,他修建了一座汩汩冒著水泡的噴水池,裡面有金魚和水生植物。他擁有很好的美感,大家對此頗為欣賞。

但是背地裡我們叫他「死亡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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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奧茲

張亦絢:奧茲真是短篇小說之王啊──讀《朋友之間》 (轉載自okapi)


奧茲(1939-)出生於耶路撒冷的猶太移民家庭,始終支持以巴和平(圖 / 木馬文化提供)

艾默思.奧茲是我非常鍾愛的小說家。

陳柏言在《地下室的黑豹》作品解析中,曾將呂赫若的〈玉蘭花〉與其中段落加以對照,讓我大有同感,稱快不已。不過,在認識奧茲的文學作品之前,我最早讀到的是他的政論小書《助我們離婚!》(2004),這本書的副標是「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現在的兩個國家」。身為以色列最具影響力的作家之一,奧茲卻挺身支持巴勒斯坦的國家主權。他認為,猶太人與巴勒斯坦人都是歐洲殖民主義的受害者,兩方不是善惡之爭,而是「兩者都對」。奧茲不是唯一有此勇氣者,但他的立場鮮明,言辭犀利,對某些歐洲盛行的廉價表態,他的批判也很尖銳。他的出席,往往意味著巴勒斯坦的權益在場。這是我們在認識他是「以色列國寶作家」時,也必須了解他的「以色列立場」是多麼地非典型。

他的政治散文扼要明快,令我相當意外,說理文字也可具有如斯美感,而一開始讀他的小說,我就感到相見恨晚──我十分同意《朋友之間》推薦序作者葉佳怡對他短篇小說造詣的喜愛,以今年為例,我大約讀了十來本的中外短篇小說集,在偶然的瞬間,我試圖將它們放在一起思考,不禁感嘆道:奧茲真可以說是個短篇小說之王啊。

我們有許多不同理由來讀《朋友之間》:對短篇小說的技巧有興趣、是奧茲的忠實讀者,此外,還有一個很大的誘因:那就是書中的友情主題與大名鼎鼎的基布茲。

任何曾經翻開大學程度社會學的讀者,大概都聽過基布茲。最有印象的,恐怕就是它在育兒與社會組織上的特殊性,在討論親屬關係與性吸引力的相關研究中,它也經常被引用。而如今有一本文學大師為基布茲作畫的小說,相信會令不少人文學科的研究者,雙眼一亮。

友情與基布茲息息相關,因為公社或說任何類公社的組成,都帶有弱化親緣、尋求平等以及堅守原則等人造色彩──一方面,這樣的小社會對抗批判的是眾人較熟悉的主流社會,另方面,這類實驗與實踐的存在,總是探問人在組織與團結這個向度上的創造力,可以走得多遠、會有什麼困難。若問是什麼可以連結這樣的社群,友愛就是無法忽略的理想與經驗。

《納尼亞傳奇》作者C.S.Lewis對友愛做過精闢的分析:「友情是各種愛中最『不自然』的一種:它最不本能、最不動物性……」;但朋友群也有可能犯與騎士階級類似的毛病,「在一群真正的好朋友之間……每個人都會覺得其他朋友比自己優秀……問題是……對朋友的謙卑很容易就會引申出對外人的驕傲。」以政治性而言,「擁有真正朋友的人都較難被駕馭或支配:好的統治者會發現他們很難被糾正,壞的統治者會發現他們很難被腐化。」友情並不簡單──它不僅僅是同伴之誼。奧茲選擇以「友情」主題切入基布茲,可以說是匠心獨具。

〈挪威國王〉中的茲維是所有死者的好朋友──他不斷對生者報死訊,從安哥拉大屠殺到挪威國王之死都使他絮叨。茲維來自波蘭,最惡名昭彰的集中營奧許維茲就是在波蘭,而非德國。他像極了惡意反猶的人會醜化的猶太人之影:總是拿大屠殺對人喋喋不休。但在基布茲,他的強迫症可是拿猶太人開刀啊!而且他唯一沒提的,就是死去的猶太人。因為在基布茲,誰會不知道呢?猶太人介於可說與不可說的沉重背景,就在這令人啼笑皆非的偏執易感開場中,揭開序幕。

〈兩個女人〉中,芭瑞從奧絲娜身邊帶走了鮑茲,但又想爭取奧絲娜的友情,令我們不禁疑問,如果芭瑞與鮑茲的情愛結合那麼重要,芭瑞遂其所願之後,難以療癒的孤獨,究竟又意謂什麼?〈朋友之間〉中,大衛.達甘會上場。他50多歲,是出現最多次的一個人物,尖酸的羅尼會說:「……基布茲的人若是需要妻子,就站在大衛.達甘家的台階下等一陣子,便會有女人像煙蒂那樣被扔出來。」小說裡我們並沒有看到大衛以特別下流或犯法的方式「換女人」,看來他就是「誘惑有方、拋棄有術」。除了拿來說笑,基布茲裡的人,覺得他們政治權威的「快情慾」(借用「快時尚」這個表達)有問題,但也說不出問題在哪;結果是,納胡的女兒和大衛同居了──眾人都覺得,這是大衛同時欺負了納胡和他的女兒。

大衛侃侃而談他和納胡的友情,而納胡找不到清楚的理由把女兒帶回──納胡並非否認女兒的愛情,但有什麼在語言之外的東西,使他還是嘗試反對他們──儘管這使他很落下風。我以為性規範其實是這個故事的障眼法,真正被批評也被贖出的是納胡。不是因為他保護女兒的想法太落伍,而是他終於發現友情的夢幻是如何窄化了他的認知。女兒告訴他,自己在大衛身邊過得很好時,納胡終於飆出了一句「這怎麼可能?」

與其說是不相信女兒,不如說是道出了他對「朋友」大衛的真實評價,而這才使得納胡本人更加真實不虛──納胡沒有外化他心中的暴力,但我們可以感受到這話對他本人來說多麼有殺傷力,不是源於他不能帶回女兒,而是抖落幻覺後的空虛失重:因為,對朋友的幻覺,就是我們對自己的幻覺。

〈父親〉和〈戴爾阿吉隆〉分別是新來者莫沙伊與長在者約塔姆的故事。大衛也都扮演了關鍵角色。在〈父親〉中,他忠告莫沙伊不可讓父親對他的影響大過基布茲,茲維問莫沙伊城裡有什麼是基布茲沒有的?莫沙伊答道,「城裡有怪人」──顯示莫沙伊分辨出基布茲的安穩,仍是以犧牲某種多樣性為代價。

〈戴爾阿吉隆〉中,約塔姆在義大利的舅舅,也是基布茲的叛逃者,要出資讓約塔姆去義大利上大學,約塔姆的母親積極運作,希望眾人通過決議放行,這一篇對於基布茲的經濟與教育原則有很細膩的描述,也會使我們大開眼界。然而重要的轉折是,約塔姆反對母親,因為他對基布茲有深厚的認同,但同時,他也對大衛說出,響應對猶太人的號召已經讓他窒息。這裡我們就看到基布茲的文化積累、危機以及大衛的手腕,他對年輕人特有的理解與寬容。不過,這是因為大衛通情達理?還是基布茲有青年流失的危機?也許兩者皆是。奧茲洗練的筆法,既描繪出大衛攻心為上的人性感召,還拋出一個讓我們想像「大衛年輕時代」的殘影:對啊,這個斬釘截鐵的人也不是生來就為建基布茲的,他一定也有過掙扎與徬徨。

〈在夜晚〉與〈世界語〉兩篇,在另一個向度上互有呼應:經常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妮娜,被現任書記約夫視為最可靠的政治接班人,這種惺惺相惜不太外顯,或許是知己最高尚的型態;鞋匠馬丁對物質的輕簡苦行與對思考的熱忱,強烈地令人憶起史賓諾莎──他和奧絲娜之間的友情,是小說中非常光輝的一頁。他們生在基布茲,但卻是仍保有某種距離的自主邊緣者或叛逆者──基布茲也得歸功於他們的自發性或離心性,而不是只有占住權威的老師大衛。在這些動人故事中,奧茲也勾勒基布茲中,壓抑女性與某些男人去性化與幼齡化的現象。〈小男孩〉中被其他小孩霸凌的歐弟,粉碎了該地純真無辜的形象,而父親羅尼失控毆打的不是霸凌者,而是某個溫和小孩,更暴露了基布茲人對於自衛,深藏著惡夢似的恐懼。誰是小男孩?大概不只是歐弟。

邪教、派系、政治共同體、以公社名不以公社名的自發性組織、甚至我們出生的家庭,各自運作的方式,偶爾驚人地相近又相似,其間差異,常常「失之毫釐,謬以千里」。──《朋友之間》走進的,絕不單單只是基布茲這個小宇宙;讓我們能從另一個星球看我們的所在,我們的所在,真的那麼理所當然嗎?這,更是《朋友之間》帶來的珍貴反思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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