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寫小說學會了單車,這次,他學會了攀樹。

將寫作當生命投入的吳明益
  《苦雨之地》所有敘事,都由吳明益嫻熟的自然書寫出發。不僅是對風格強化或突破而做的選擇,還包含藉描繪生物對傷害、缺陷的能與不能,談人類如何,與如何能夠,回應我們身處的時代、地域中,看似不可抗的命運......

  《苦雨之地》並非傳統定義上的長篇小說,然而獨立的六個篇章經吳明益長年反覆校正,在讀者眼中卻巧妙形成一相互補充的生態圈,彼此完整彼此。

  小說裡的角色背負吳明益在現實生活觀察到人心的疲憊、困境、恐懼、未知——比如,人至中年必須面對的病苦流離、島國長期以來的發展模式所可能導致的廢墟景況,又或是,一尊美麗物種的消逝⋯⋯。他打造一座座帶有末日感的場景,一定程度顯現寫作者對現實世界的絕對厭棄。儘管人有別於動物,多了自殺的選項,但人類有知......

  ......(中略)一如上作《單車失竊記》,吳明益也學習《苦雨之地》裡每一位角色所擁有的技能或經歷。這些學習的出發點,未必都是為了已規劃中的寫作,而是好奇。

  比如,他思考空拍機與樹冠層。「除非專業研究者,否則一般人難以窺見樹冠層複雜多元的生物。空拍機發明後,看見樹冠層變得容易了。但不過30年前,我們要看見樹冠層,必得爬樹。」當時,人在樹上看見什麼、感受什麼?於是他去學攀樹。

  教練鴨子告訴他:曾有一次,自己在樹上一整天,卻沒有任何一位登山者注意到他。這讓吳明益想及「每個人都是一座島嶼」這文學裡指涉人之孤獨、缺乏生態連結的熟爛隱喻。「那麼,如果人在樹上呢?因為樹有生態連結,它們的根系可能相遇。」而在攀樹看著樹幹上升時,吳明益想起李奧帕德在《沙郡年紀》裡透過鋸木過程如何將美國荒野史寫了一遍,「我體會了無論攀樹或爬山,都不是在『空間』,而是在『時間』裡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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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短篇,也是三個兩兩相關的故事

苦雨之地

苦雨之地

六個短篇,也是三個兩兩相關的故事

  以六個近未來世界的故事,探討人、動物、自然、土地之間的關係,追索精神「演化」的軌跡。小說中共同的環境是臺灣的野地、臺灣的物種,許多角色是科學家、業餘科學家或冒險者,他們身上存有精神或肉體的痛楚,歷經滯留也嘗試出發,歷經迷失與清醒。這些故事兩兩相關,彼處的峰巒是此間的海溝。 

  共同事件是「雲端裂縫」
  那把埋在雲深之處的鑰匙,將打開一道心之裂縫。
  過去不再是已知,
  但將來,又將以什麼樣的面貌前來?

  六幅彩色手繪插畫,重現十八世紀科學繪圖風格
  特製郵票式樣扉頁,增加收藏感


  這部小說我把它取名為《苦雨之地》,用的是我很喜歡的一位美國自然作家瑪麗.奧斯汀(Mary Austin)的書名《The Land of Little Rain》。我借用奧斯汀書名的意象,譯成中文,名為「苦」雨之地。「苦」可以因為雨少,也可以因為雨多。

  這本小說裡不少角色都是科學家、業餘科學家,或是冒險者,他們身上或存有精神或肉體的痛楚。小說的共同環境都是臺灣的野地,以及臺灣的物種,我並使用十八世紀科學繪圖的風格繪製插畫。

  小說裡的共同事件是「雲端裂縫」。也就是在近未來的世界,所出現的一種病毒。它會破解中毒者的雲端硬碟,深入檔案,分析硬碟主人和其他人之間的關係,然後把這個雲端硬碟的「鑰匙」交給某個人。

  〈黑夜、黑土與黑色的山〉Black Night, Black Earth, Black Range
  是關於一位軟骨發育不全的蚯蚓科學家的故事,她童年時被收養到德國,後來她發現,她的養父曾在臺灣的奇萊山區獲救。

  〈人如何學會語言〉How the Brain Got Language?
  是關於一個自閉症卻對鳥聲敏感的小孩,日後成為鳥聲科學家,在喪失聽力後發現聾人賞鳥的困難,決心鑽研一種形容鳥聲的手語的故事。


  〈冰盾之森〉 From the Ice Shield a Forest Grew
  主人翁的情人是攀樹科學家,意外發生後她陷入憂鬱,求助於一種特殊的治療法,因此常進入一個南極探險的夢境裡。

  〈雲在兩千米〉The Clouds Are Two Thousand Meters Up
  是妻子在無差別殺人事件後沮喪退休的律師,意外發現小說家妻子未寫成的小說檔案。因此開始一趟追尋雲豹、成為雲豹的旅程。


  〈恆久受孕的雌性〉Eternal Mother
  是四個不同領域的人,共同計畫駕駛一艘名為Zeuglodon研究船追尋滅絕藍鰭鮪的旅程。這個故事和我過去的長篇小說《複眼人》有關。

  〈灰面鵟鷹、孟加拉虎以及七個少年〉A Buzzard, A Carnivore, and Seven Juveniles
  則是七個少年在聯考前蹺課,意外發現永樂市場裡販賣野生動物,動念想買下一頭小老虎,主角卻買下一隻鷹的故事。

  這些故事兩兩相關,彼處的峰巒是此間的海溝。

關於作者/繪者


吳明益
  現任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有時寫作、畫圖、攝影、旅行、談論文學,副業是文學研究。

  著有散文集《迷蝶誌》、《蝶道》、《家離水邊那麼近》、《浮光》;短篇小說集《本日公休》、《虎爺》、《天橋上的魔術師》,長篇小說《睡眠的航線》、《複眼人》、《單車失竊記》,論文「以書寫解放自然系列」三冊。

  曾六度獲《中國時報》「開卷」中文創作類年度好書,入圍曼布克國際獎、愛彌爾‧吉美亞洲文學獎,獲法國島嶼文學小說獎、日本書店大獎翻譯類第三名、《Time Out Beijing》「百年來最佳中文小說」、《亞洲週刊》年度十大中文小說、臺北國際書展小說大獎、臺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金鼎獎年度最佳圖書等。作品已售出十餘國版權。

精華摘錄搶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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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雨的島嶼再也無雨,田都快死了。村子口胖胖少女打的,好喝得不得了的綜合果汁也關了店,因為沒有水果可以收。我懷念過去有草可鋤的日子,鋤下來的草鋪在田裡,走在上面軟綿綿的。

我懷念拔草這該死的、累人的工作,偶爾會失手拔下自己種的作物。作物與雜草生活得太接近了,它們的根交纏在一起。拔到自己的作物時心會突地跳一下,啊,殺死了自己養育的。

我感覺有人在看我,轉過頭去,是那隻我認識的棕背伯勞胖胖。過去牠總是在我除草時出現,等著吃從草裡或土裡被我挖出來的昆蟲。我帶著愧意對牠說,抱歉沒有雨,所以沒有草可以拔,沒有地可以鋤,因此也沒有蚱蜢給你吃。

沒關係。胖胖用戴著黑眼罩的眼睛看著我。我會到你夢裡。
於是我堅持不睡,寫下了六個故事。

1
黑夜、黑土與黑色的山
Black Night, Black Earth, Black Range

醫護人員來幫忙運送遺體時,索菲跑過去幫忙抬著一角,她的身高僅僅比抬起來的擔架高一些,但她想盡點力。邁耶媽媽變得很輕,醫護人員抬起她時都嚇了一跳,索菲沒有跟他們說,邁耶媽媽就站在門口,恢復成過去可以遮住一頭牛的樣子,她把一生的負擔放下了。當擔架經過時她側開身子,微笑地看著他們把自己的身體從那個加大的門框推出去。

邁耶夫婦為傑和索菲各留下一份就學基金以及繳足保費的健康保險,不過傑壓根不想讀大學。因為這筆信託款項只能提領做為求學使用,傑因此認為他有權賣掉小屋。但索菲則堅持留住小屋,她相信邁耶爸爸媽媽的靈仍然留在這裡。傑那麼高大,索菲那麼小,兩人就此相持不下。從某天開始,傑開始往索菲的房間重重踹一腳才出門,索菲則每天到森林深處的瀑布底下大哭一場,直到邁耶爸爸現身安慰她才有勇氣回家。她多麼希望那個曾經為她打抱不平的哥哥回來,他很快會回來,離開的一定都會回來,不是嗎?

一天索菲發現門上有黏稠液體的痕跡,她認為他以宣示領地的做法來冒犯、威脅、羞辱她。幾天後從未獨自離家的儒艮失蹤了,索菲以她的動物直覺跑到森林瀑布去,在一處長滿灌木的低矮樹叢下找到了牠。牠的姿勢就像牠想討人撫摸時躺在地上的樣子。儒艮始終是一副孩童般的面容,讓人忘了牠的年紀,索菲以為自己可以哭出一個淚池,但此刻她一點都哭不出來。

……

穆勒是索菲第一個知心的女性好友,畢竟太少人能理解尋找雨蟲這樣的古怪興趣了。穆勒教授說自己在投身這個領域時,多麼被男性同學鄙視,好像挖了蚯蚓後她就會缺乏女性魅力似的,「他們怕妳手指頭裡還留著泥土。」還好指導教授布萊特鼓舞她,認為只有她的決心和毅力配得上這種生物的神祕感。他告訴她說:「妳想要真的了解這種動物,就得到世界各地去,搜尋所有有泥土的地方。」過去幾十年來,她曾前往阿馬帕雨林,爬上樹,尋找藏匿在樹間泥土裡的藍蚯蚓,深入南非赫魯赫魯威野生動物保護區,在犀牛與長頸鹿旁挖掘巨大蚯蚓;到東方土壤肥沃的湄公河畔的稻米產地,了解蚯蚓和農業的關係;去到原本不存在蚯蚓的北美洲,研究數百年來牠們所造成的翻天覆地的影響。她的研究室牆邊櫃子裡林立著長長短短的玻璃管,細如火柴或長如手杖的蚯蚓凍結在管內的時光裡。

索菲看著玻璃面倒映的扭曲的自己,一剎那間,她覺得自己和這些雨蟲一樣奇特粗鄙,一樣美。

2
人如何學會語言
How the Brain Got Language?

狄子日後回想,他的人生有兩回走入隧道,但只有一回是真正失去恆星。十五歲那年他們不再帶著奧杜邦去山徑尋鳥,牠已經老到髖關節無法負荷過量步行。十八歲那年奧杜邦決心讓狄子獨自面對世界,牠在動物醫院的病房裡撐到狄子從考場回來,用牠巨大、足以容納一家人的愛情與回憶的頭顱最後一次占據狄子的手。狄子把牠抱出來(他此刻已有能力抱起體重減輕了百分之三十的奧杜邦),用這一生中最流暢無比的節奏,唸出一段媽媽書架上一本書裡王爾德的句子:「如果你想要有一朵紅玫瑰,你要在午夜的月光下用歌聲孕育,然後用自己心臟的血去染紅它。」每一個音節狄子媽媽都聽得清楚無比,並且把這段話抄在她的電子筆記裡。

這一定也是預言。狄子媽媽想。狄子剪下奧杜邦耳邊的毛髮留下,其他的部分則交給火燄,他們把奧杜邦的骨灰撒在常去的那條山徑,那樣牠就可以和他們永久共享鳥聲。

狄子上大學後受到一位專研鳥類行為學的徐教授賞識,他發現這個寡言、面目清秀、頭髮微捲的青年有非凡天賦……當時徐教授正好進行了一個關於特定鳥種在島嶼東部的鳴叫是否具有區域特性的研究,於是便在狄子大三的時候鼓勵他直升研究所,成了計畫的助理。很快地狄子就沉浸在鳥鳴研究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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