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中國人,他們如何在一個現代社會安身立命?

何偉(Peter Hessler,《尋路中國》作者):「《中國的靈魂》是報導文學中的奇蹟。張彥花了五年的時間遊歷中國,記錄了許多外人未曾見過的宗教儀式,包含葬禮、寺廟典禮、算命、內丹、道教修煉、地下基督教等等。張彥不僅呈現了歷歷在目的細節觀察,也寫得非常動容,筆下的人物經常感人又深刻。當前關於中國政治與經濟的書可謂汗牛充棟,但這是一本關於中國一般老百姓的文化與道德生活的經典。」

廖彥博(本書譯者):「張彥和筆下的人物一起生活,參加廟會的喜慶,分擔喪禮的悲痛,因為是真正的朋友,帶著設身處地的真感情。他的文字,因而在冷靜犀利之外,另帶有一種特殊的溫厚。」

所有人類都有信仰、道德、情感的需求,但這個問題對中國人特別迫切,也特別艱難。過去百年來中國經歷了一場規模與深度都難以比擬的巨變:極權統治、文化大革命,最後又以當今社會最赤裸、最肆無忌憚的資本主義告終。這一切不僅摧毀了中國的傳統文化,更抹煞了中國人對於價值、意義與信仰的理解。

然而,中國人也積極地從傳統或外來的文化尋找答案。因此宗教,不管是古老的佛教、道教、儒家與民間信仰,還是西方引進的羅馬天主教、基督新教,正如火如荼的展開。據統計,今天全中國約有兩億左右的佛教與道教徒。就連處處受到中共掣肘的基督教,據估計都多達將近六千萬信徒,在1949年之後以每年7%的速度增加。

這場巨大的宗教復興現象是如何展開的?《紐約時報》資深記者張彥試圖為這場運動留下歷史見證。張彥花了五年的時間走訪北京、山西、成都、上海、蘇州、金華等地,採訪中國的佛教、道教與基督教徒,以及傳統民俗的實踐者,記錄了中國老百姓是如何在政治高壓、道德淪喪的社會中,一點一滴在灰燼中挽救幾乎被毀滅的精神與文化遺產,同時試圖在時代變局中開創新意義。

本書的主人翁遍及中國多處,包括北京妙峰山進香團的倪振山、倪金堂一家、山西陽高的陰陽先生李滿山、李斌一家、弟子遍布政商高層的儒學大師南懷瑾、內丹師傅王力平,以及成都「秋雨聖約」教會與其牧師王怡等等。他們有的名聞全中國,有的只是市井小民。有的透過冥想、讀經、求神問卜、酬神進香,安頓一己的身心靈;有的致力於社會倫理的昇華改造,甚至勇於挑戰當局底線。共通的是他們都是中國方興未艾的宗教復興的一部分。當外在的世界已經無可期待,他們回頭追求內在的精神力量。

北京:分鐘寺

倪金城領著我沿著一條小街,拐進一條連汽車都開不進來的狹窄胡同裡。他推開我們右手邊的第二扇門,三條小狗衝過來,邊搖尾巴邊對著我們吠叫。他從第一個房間門口走過,他的妻子和另外三個女人正圍著一張暗色紫檀木牌桌上打麻將。她們抬頭看向我們這邊,出聲打招呼,端上茶和葵瓜子,我連忙揮手表示感謝。倪金城輕手輕腳地打開了一扇玻璃門,我們就進到後面那個房間,他的父親坐在房裡一張沉重的木質雕刻座椅上等候我們——這張座椅正是這位北京宗教界大老的寶座。

倪老剃了個光頭,臉上一道濃黑的八字眉,看上去永遠是謙遜的模樣。他愛和人講捉蟋蟀、蒐集葫蘆和養狗經。幾個月前我來拜訪他的時候,我們從書法開始談,一直到他年輕時候就投身的工程建設事業,一連聊了好幾個小時。上回倪老告訴我,他得了癌症,不過他堅信自己一定會康復。不過,這一次,我可以看出病痛正在壓垮他的身體。他的雙手緊緊攥住座椅的扶手,彷彿掙扎著要挺直身體。他的頭靜靜的垂著,我走到他跟前,他卻一動也不動。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睜開眼睛,比了一個手勢,要我在他旁邊坐下。然後,他鼓足全身的力氣,開始發號施令,對我說道:

「你想寫書,首先得把事實搞清楚。要不你寫出東西來,別像北京電視台,胡說。別誤人子弟,知道嗎?」

我回想過去自己幾次到妙峰山,電視台通常拍攝的是有趣的喜慶活動,報導的是傳統中國文化裡的每件事物是如何的美好。電視台很少呈現人們敬拜神明的畫面,而且避免提及這是一場大型的宗教廟會活動,看起來就像是在報導一座主題公園的全新開幕。於是我點了點頭。

「我身子骨不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什麼都給你講清楚。我跟你講,把你引導錯了,你要再寫出東西來,不更把別人也帶錯了嗎?然後離真相越來越遠。」

「廟會的東西,你要記住了,本身的性質和別的不一樣。你寫書的時候,得分是什麼樣的廟會。想要去廟會看看民間花會,得知道都有什麼會。妙峰山的廟允許你走花會,有的廟就不允許你走花會。所以我們的就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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