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顧德莎】窮盡餘生之力,她寫下──

曾經沉寂多年的才華,在生命最後,煥發燁燁之光
說吧。記憶

說吧。記憶

她寫下親眼見證的紡織業興起與衰落,推動台語詩,
最後回顧生命種種傷痕,都成為愛與原諒的走過。

在青春時代就曾以文學創作獲獎肯定,而後卻有漫長的40年安靜歲月,直到2018年再度以《驟雨之島》,成為讓文壇驚豔的60歲新人作家──顧德莎真誠樸實,卻充滿情感與智慧的文字力量,在生命最後,燦爛綻放。

四月份最新作品《說吧。記憶》才獲選為博客來當月華文創作選書,而今已成為最後遺作。在生命最後這幾年,顧德莎不遺餘力推動台語詩創作,並將前半生目睹台灣傳統製造業的起落化為文字,成為一雙見證現場的時代眼睛。


回憶是一條長長的流水,流過她的童年,流過生父的葬禮、母親的賭桌,也流過繼父的眷村家庭。流水是顧德莎血液裡的叛逆,重男輕女的閩南家庭,顧德莎身為次女,恆久與母親對立,討愛,她們二女是徬徨生命的賭徒;流水也是她生命的分歧,岔路帶著顧德莎往更遠的地方走去,勾一絹注定沒落的紡織產業,織造一疋失敗收場的婚姻。創業、負債、離婚、老病,生命流水高高低低,她走過一窪一窪池水,用盡全力不讓自己淹沒沉落……

「記憶」是封蓋塵封的盒子,「說吧」是一把帶著勇氣的鑰匙。

顧德莎提筆寫下她的流水歲月,以文字工筆將一人的故事鑲嵌在集體的時代場景,六○年代嘉義的庶民生活、八○年代紡織產業的興衰;用文字逃離死神魔爪,回首一生,她用愛和解,原諒心中受傷的小女孩。身體的傷痕、心理的傷痕,曾經的眼淚,最後都化成露珠,輕輕附在時間之中,勇敢走下去。

動容推薦

.面對傷痕累累的記憶,二姊像是巧手的拼布人,以文字為針腳,憐恤為絲線,從每一匹零碼碎布般的記憶裡找到生命的紋理,縫綴成充滿祝福的精緻百納被。──顧玉珍(作者顧德莎之妹‧前台灣人權促進會秘書長)

.那些破碎零散不完整,就是生命的實況……生命太殘酷,時間悠悠長,顧德莎依然保有那少女般的靈氣,沒被磨損與俗化,純然原初的那顆心。──鄭順聰(作家)
 

《驟雨之島》

驟雨之島

驟雨之島

顧德莎以紡織產業的興盛與衰頹,寫下小人物生命的拓印、精繪台灣的臉譜。

《驟雨之島》收錄的九篇短篇小說,作者顧德莎以自身在紡織業工作十五年的經驗,見證了五○年到直到八○年代末期,紡織業急遽的興盛與衰落。她用真實的人物、實際的背景,勾勒出虛構的情節,彼此看似各自獨立,但都隱隱有所相關聯……他們是彼此的前景與景深,在同一個時代裡,各自演出小人物的渺小故事。

那群拚博的人,他們是工人、是中小企業老闆、是產業鏈中的螺絲釘,他們的人生起伏和整個時代緊絞在一起,但當外資轉移、產業沒落、政策改變時,惟有站在高處、擁有巨額籌碼的決策者,才是金錢與命運的贏家──當年那群勤奮的人,是經濟奇蹟中的鬼魅,倏忽之間便消散了,有人走上絕路,有人轉業沉浮,過去燦爛的興盛與爆發的流動,終像是一場驟雨,沒有人能留得住。

顧德莎如實寫下盛鬧過後的頹然,伴隨八、九○年代過境台灣一場又一場的風颱、驟雨、地震……男與女,在時代的洪水中都曾想要奮力再起,但他們無能抵抗──「死亡」是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自殺的人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想要找活路,卻在最後一分鐘力竭而亡──如同驟雨來襲時,在過小的傘下,拚命站穩自己,卻無從抵抗時代潮水的流去。

《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

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

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

用媠氣的台語寫出詩的春天,顧德莎的台語詩創作

顧德莎開始用台語寫詩,是這兩三年的代誌。照伊的講法,伊自細漢就蹛佇台語生猛的菜市仔邊,讀小學三年了後搬去眷村蹛,改用華語腔口講話,一直到出社會來台北做工課,才因為去卡拉 OK 唱歌的關係,發現台語的媠氣,行轉來學習台語文的路頭。到了 2015 年,伊參加「梅山文學營」,受著路寒袖、林沉默的指導,寫出第一篇作品〈返鄉〉;2016 年,伊佮朋友共組「台文讀冊會」,認真唸讀林央敏的詩集《胭脂淚》、小說《菩提相思經》,那讀那唸,那來那對台語寫作有趣味,嘛按呢開始認真台語詩的創作。

雖然寫作的時間無長,毋過顧德莎的台語詩卻是真幼路,真有看頭。這本《我佇黃昏的水邊等你》就是伊兩三冬來創作成果的總展現,佇這本詩集內底,伊寫花草、寫感情、寫病疼、寫土地、寫眾生,透過無相仝的角度,用詩的語言描寫伊的感觸、伊的心情,遮的詩篇總數有九十外首,可見伊創作誠勤,才情誠懸,才有法度寫出遮爾濟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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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手札

山在不遠的地方── 文/施彥如
二二八那天下午,我和總編林煜幃先生相約在嘉義高鐵站,一起前往嘉義基督教醫院。從太保的高鐵站到市區醫院的路途很長,我跟總編不著邊際地閒聊,心裡的緊張,是一明一暗將壞的燈泡。

那天天氣很熱,我們抱著一束花,來到位於十樓的安寧病房,顧德莎(我們習慣叫她「顧姊」)坐起身子招呼我們。陽光灑進窗內,她消瘦不少,眼神裡卻有光。

我從背包拿出前一天從印刷廠打樣的書衣書腰,和顧姊解釋書的設計和真實情況的用紙選擇,她拿出放在床邊的牛皮紙袋,交給我校對好的內頁。霎那間,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都這個時候了,她居然還有體力校對…… 足以見得,《說吧。記憶》在顧姊心中的分量吧。《說吧。記憶》是她個人生命史書寫,也是她的重生,療癒、療傷她的前半生記憶。

《說》應是執筆於顧德莎生病之後,徹底從職場離去,重新擁抱年少時熱愛的文學之夢。長達四十年未曾好好寫作,顧姊總說,是因為疾病,讓原先焦慮、狂躁的心,安靜了下來;也因為生命突然的剎車,當頭棒喝,她開始回憶,尋找「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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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記憶》摘文

顧德莎用餘生的悲憫之心,把前半生重新活了一次。
 

【節選自第一章〈童年的記憶〉】


秋天甘蔗收成的季節,北回歸線經過的小城還是熱氣逼人,甘蔗成了家家戶戶的零食。我的祖父用他的三輪車載回許多甘蔗,在門口販賣,他的目標客戶是經過圓環到東市場的人,等菜市場散市,左右鄰居也會來購買。白天祖父削甘蔗賣給家庭主婦,晚上圓環附近的男人則用甘蔗進行博弈,圍觀的人一圈一圈,發出驚嘆或惋惜的呼聲。

「劈甘蔗」由祖父做莊,他拿出一根甘蔗,講一個價錢,圍觀的人審視那支甘蔗的狀況,然後有人站出來,把錢拿給祖父,祖父把刀交給他,他站到一張木頭椅上面,那種椅子比一般的「古椅頭仔」要高出三分之一,人站在上面比甘蔗高,舉刀劈下才有力道。購買的人一手握著甘蔗,一手拿刀,在凝神屏氣的瞬間,扶甘蔗的手放開,刀子從甘蔗末端劈下,在眾人驚呼聲中,甘蔗被劈下一段,那一段就是勝利品。

我看過「劈甘蔗」的高手,一刀落下,整支甘蔗從中間裂開,整支甘蔗都是他的。我也看過初試身手的,連甘蔗的尾巴都沒有掃到。

我常常是那個圍觀者之一。在喧囂的黃昏街頭,這一幕讓我感覺快樂,所有的大人都專注在一支接著一支的輸贏,沒有人會打小孩。

在我的記憶裡,除了喧譁的夜和甘蔗的甜味,祖父是一個黑色的背影,在人群中,連專屬他的聲音都沒有。

我在許多年後,從媽媽的講述和一齣電視劇裡面意識到,這個瘦小的男人他的祖先可能來自福建詔安,經過一番波折隻身出現在這個曾經是全島經濟最活絡的地方,然後因為某種緣故而入贅,和一個瘦高的女人生下了我的父親。在我小時候就聽講過,不能和張姓通婚的告誡中,可以肯定我們是「廖皮張骨」──生時姓廖,死後為姓張,「生死不忘,張廖兩全」。

媽媽說,祖父是從雲林西螺流浪到嘉義入贅祖母,以我那時候的年紀,當然不會知道「雙廖」的典故,也就不會去注意最終他的神主牌上面是「張」還是「廖」,但是我們從小被囑咐不能與張、簡通婚,也許,因為不是男丁,也就不必交代「廖皮張骨」,也許,祖母早就忘了這個祖訓。

祖父死了,和祖父共同生活的那幾年的印象,除了那台三輪車,我怎樣也擠不出一點線索。清瘦的祖父或許曾經抱過我,儘管我已經是廖家第二個賠錢貨──「查囝仔鬼」,但是以年紀大的人的慈悲心腸,也許曾經在我啼哭無人聞問的時候抱過我,只是我始終無法記起他身上的氣味和安撫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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