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裡回來的心

旅行是因疑惑出發,而生命則以書寫答覆──
劉宸君第一本著作
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



死亡是城市的一場共謀。
因此我們能夠這樣解釋:
這些活著的人都正趕赴一個地方。――2017/01/22,筆記於加爾各答。



二○一七年春天,劉宸君與旅伴從印度出發,一路前往尼泊爾登山旅行,然而卻在途中遇上當季罕見大雪,被迫受困在山區的岩洞中。當搜救隊在受困第四十七天找到兩人時,劉宸君已在三天前過世。劉宸君貼身攜帶的旅行筆記,以及給親友的書信,由旅伴帶了回來。

劉宸君以旅行的態度面對自己的文字,並在這些移動中探索世界。即便出於本能地書寫,他對寫作本身的深思卻不曾停止。他曾自問是否具備書寫的能力與資格,也曾向自己的老師、也是小說家的吳明益提問:「害怕孤獨的人可以寫作嗎?」他在此處對「孤獨」的探問,已然是探尋生命存在意義的哲思,以至於他需要去窮究「為何書寫」。

在二○一七年旅行印度尼泊爾時的文字紀錄中,劉宸君更用盡末梢的氣力,對過去所有疑惑進行最深沉的自省。他以自身為圓心、張開地圖,透過旅行與書寫丈量生命與死亡的距離;並以身體感受山,試圖逼近(或遠離)人與自然之間的界線。他的探索源自於生命核心的純粹,因此,在這些大部分仍只是為自己而寫的文字中,處處洋溢著深邃與原創性。

這些劉宸君所留下完成度、形式與敘事聲音不一的文字散稿,在家人同意之下,由親近的友人與出版社合作選編,其中包括遊記、詩、書信與日記雜文等文類,匯聚成這本《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

書封設計概念

透過書的出版,覺得宸君生命的流又開始流動,生命之流持續延伸下去。書封的呈現希望延續這樣的想法,以水彩繪畫的方式,繪製一座大山,再拆成四本封面。透過這些碎片,象徵書中四種文體,組合成大山,山的左右不斷延伸,也象徵生命的流不斷綿延。

吳明益│文

〈山與寫作會怕孤獨嗎?〉│吳明益 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節錄)

當你打開這一頁,我得向你說明的是,這篇文章並不是一篇導讀,也不是一篇談「書」的文章,只是一段回憶。這段回憶對我來說,就像一處陌生的山徑,步行者一開始並不明確知道路存在,以及走過的意義,直到一段時間後亦然。

我第一次收到宸君的訊息是在二○一五年的冬季,現在回憶起來,我仍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曾見過他,只是回頭看,這封訊息就像憑空出現,沒有試探與客套,直接到了「坦露心聲」的狀態。

宸君在訊息裡跟我談了對於寫作的看法,說:「曾經困擾我的問題是,在想要記錄點什麼時,自己的書寫總是缺乏一種『身體感』,(我)想要知道一篇小說或一首詩如果是實體的話會落在自己身體的哪裡。後來認識一位朋友,他是個沒有信仰的人,我想真正的世界是留給這樣的人吧,他騎單車、登山,也學習耕種,雖然他並不放太大心力在記錄這件事之上,可是透過不創造的創造使我感到個體強烈的完成感,雖然那也令我感到殘忍和痛苦。」

粗體字是我加上的。文字是一種有距離感,又極為透明的溝通工具,一方面我們會認為落筆即完成陳述(他的意思就是他所寫的),一方面卻又很難確定對方使用的文句是什麼意思(深層意義上的)。我思考了一些時間,回覆說自己並不太清楚他真正的問題,但關於困擾、迷惘、不安、不確定……,那是所有寫作者在成長時,常會有的狀況。不知道自己能否寫,不知道自己寫什麼是否有意義,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寫……我跟宸君說,對於一個已經寫作二十幾年的人來說,我也沒有答案。不過他來信裡的有些內容我是相信的,「有如你的朋友一樣,把身體交付土地、山、河流,你就會有所得,雖然我們不明確知道所得為何。」

宸君也提到他讀我的作品的感受,問及這世間有沒有可能有一個寫作者能像「複眼人」一樣旁觀而不涉入?我說我認為在人類的世界裡,是很難有「只觀看不介入」的角色的。人總是陷在與其他人的關係裡,是一種束縛、責任,同時也是一種美。

不久我再次收到他的信,他說確實,人逃避不了傷害和被傷害的角色。「就像我信中有提到的那樣是把身體交付土地、山、河流的人,有時也會給身邊的人痛苦。不過在我自己和自然連結的經驗裡,好像在面對自然的時候才能徹底地和疼痛共處,雖然往往也必須先經歷比死還要盛大的感覺。

我再次遇上了解讀的困難。面對野地時才能坦然與疼痛共處,這點我是感同身受的。但什麼是「必須經歷比死還要盛大的感覺」呢?

我還來不及回這個訊息,不久,他就再傳來短訊說:「今天回去後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我在想,害怕孤獨的人可以寫作嗎?」

我想不起「那一天」是怎麼樣的一天,為什麼宸君好像一直陷在思考的迴圈裡,最終問我一個害怕孤獨的人能否寫作這件事。不過我想起來,自己曾在一篇文章裡引過北島的詩句,他寫道:「一個學習孤獨的人先得有雙敏銳的耳朵。」(〈夏天〉)這看似矛盾的說法產生了張力,我的解讀是,孤獨反而會讓人想(或者是「能」)聽到更多的聲音,創造出一雙敏銳的耳朵來。或許,宸君的迷惑由此而來。

(本文未完,全文請見本書)

在寫作的路上

書中收入劉宸君遊記、詩、書信與日記雜文等作品,年輕的寫作者始終,在路上。

〈活著的人都正趕赴一個地方〉
2017/1/22
․死亡、符碼、賄賂(交換)、詩與神(隱身)、歸返
死亡:到青年旅舍時,一樓是提供舉行喪禮的空間,到的時候正好結束,一位雙腳布滿白斑的老太太被白布裹住抱了出來。我還沒能理解這座城市的死亡:我感受到的是城市的「生」。汽車、嘟嘟車、人力車、老鐵馬非常有默契地閃躲,同時擠壓彼此的空間,人們將巨大的物事頂在頭頂,莊嚴地試圖走到對街,孩童在車潮與人潮之間玩一只單薄的塑膠袋風箏、在路邊的棚子旁洗澡。他們知道城市有人正在死亡嗎?答案是否定的,死亡是城市的一場共謀。因此我們能夠這樣解釋:這些活著的人都正趕赴一個地方。

〈我們是那麼熱切地渴盼活著〉

我們是那麼熱切地渴盼活著
如同溪水毅然地墜落
學習山羌和黑熊那樣鳴叫
一針一針地
拿樹葉繡回自己
彷彿只能像霧氣那樣奔跑
只能在谷底
病菌般地滑行

讓我們以躺下取代死亡
讓氣息蔓延
成為最璀璨的那種黑暗
如同一雙從不停止挖掘的手
時間悉心埋藏一個祕密
祕密卻因為時間流了出來

山在那裡。

Because it's there. —George Herbert Leigh Mallory

人為什麼要登山?「因為山在那裡。」傳奇登山家喬治・馬洛里的話成為許多人追尋山的理由。本期特邀作家吳明益為我們深談山岳文學,更跟隨他走入花蓮山林,用身體感受河流與野地。以及完攀七頂峰的女登山家江秀真和小說家連明偉對談,帶來海拔八千米的真實視野。更特別收錄在尼泊爾過世的青年作者劉宸君,在旅途中所留下的最後紀事。或許如羅伯特.麥克法倫《心向群山》所言:「那些爬上山頂的人,一半是愛著自己,一半是愛上自我湮滅。」被山迷住的人們,甘願一次次走入險境。在那裡,有新的死亡,也有新的生命。

【本月專輯】

文學攀爬 吳明益談山 陳姵穎
山行紀事 若將這個情境命名為山 劉宸君
原民山史 模糊的身影:台灣高山攀登活動中的原住民 徐如林
生態書寫 西方文學裡的山岳想像 張嘉如
冒險須知 山的冒險文化——專訪詹偉雄 黃彥霖
山野書單 走進山的博物學世界 徐銘謙 劉崇鳳 呂忠翰
極限對談 步步向死,步步求生 江秀真╳連明偉 蕭詒徽
世界登山家群像 邱常婷

走向山,走向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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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所有自然風景的起點,同時也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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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生:一段終生與山學習的生命旅程
陽光、植物、蟲鳥,最後才是人──《山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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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母峰之死
這部登山文學包含了倫理辯證、生死凝視,也包含了恐懼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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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一場場眾生與天地的對話練習,展開全新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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