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明偉

藉由不斷移動的生命經驗,以自身實驗小說的各種可能,一個必須記住的名字。
【OKAPI專訪】上天下地搬神弄鬼,讓逝者在故事裡繼續存活──連明偉《青蚨子》
「我並沒有將寫小說當作一個志業,只是有很多故事想說出來。」

1983年生,暨南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曾任職菲律賓尚愛中學華文教師,加拿大班夫費爾蒙特城堡飯店員工,聖露西亞青年體育部桌球教練。
著有《番茄街游擊戰》、《青蚨子》、《藍莓夜的告白》等。

現今少見的寫作者,在海邊的老家靜靜生活,晨起閱讀寫作,每日產出字三千,靠一點打工收入過活,如此一字一字攢出這個荒唐世界中的有餘村,訴說那些無盡的故事,無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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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莓夜的告白

藍莓夜的告白

在幾近孤立的斷絕中,仍以殘骸,懷抱火光似的希望。

掙扎越過暴力與絕望的荊棘叢,
我們在世界邊緣,以各自的形貌活了下來,
卻依舊無能擺脫欲望和寂寞的鞭笞……


加拿大班夫費爾蒙特城堡飯店,聚集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遷徙者,多國族裔,各式語言,憑藉勞力試圖安飽生活。一張張帶著不同膚色的臉孔,一年四季認分地默默迎送來自世界各地的頂端遊客。

出身台灣的短期移工威廉,在這裡遇見了各式各樣的人們;逃離母國動亂的兄妹,以刺青銘刻暴力記憶的青年,透過血與鑿刀喚醒亡者的女子,自殘的孌童癖者,渴望關愛卻只會以粗鄙言語表達情感的男人......被暴力所傷之人,因暴力不得不自傷之人,帶著各自的脆弱、痛苦、愧疚,在遺世的城堡卑微活著。

小說家連明偉首度以短篇形式,書寫人性極境裡的愛欲疏離,在作者筆下每一種冷漠、孤絕、憤世、放縱......都是呼救,呼喊被欲望和寂寞鞭笞的疼痛,呼喊自棄般的救贖,呼喊被愛的渴求。即使在幾近孤立的斷絕中,仍以殘骸,懷抱火光似的希望。

【試讀】夜宿鐘塔

弓河(Bow River)右岸。

51°09'52.3"N 115°33'42.6"W

費爾蒙特城堡飯店(Fairmont Banff Springs) , 蓊鬱落磯山脈, 阿爾伯塔省(Alberta),加拿大。一八八八年建造,一九二六年遭逢祝融,一九二八年原址重建,全棟建物採蘇格蘭城堡低調華麗風,水磨石地板,屋頂窗,外凸山牆,深咖啡色高聳壁面。加拿大太平洋鐵路途經此處,嘗試以當地名聞遐邇的旅遊業帶動火車客運業,現為重要國家歷史遺址。

班夫費爾蒙特城堡飯店之中,就屬客房餐飲部門的制服最為優雅。

男性員工穿著白色棉質襯衫,外加一件紅、綠、橘、黃方格相間的短夾克,夏日打紅蝴蝶結,冬日繫紅領帶,左側胸前別上銀亮名牌,穿合身黑西裝褲,深褐皮帶。女性員工不論寒暑,均是白色襯衫搭配突顯腰身的愛爾蘭風及膝百褶長裙,露出纖細小腿,一雙厚跟黑皮鞋。客房餐飲部門由一位希臘籍女經理全權管理,指揮數十名員工,負責提供客人的點餐、送餐服務,時常可見其部門員工推送行動餐車,滿頭大汗在飯店內快速移動。

席爾來自魁北克(Quebec),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孩,我們時常在電梯和員工自助餐廳不期而遇,見了面,瞥視幾眼,點個頭就算打了招呼,彼此並不熟稔。飯店內,擔任正職的年輕人不多,因為起薪低,升遷慢,服務業慣常被誤認缺乏專業能力。每年四月底、五月初,大量招聘短期工,準備迎接夏日瘋狂的旅遊旺季,實習生從本地與歐美陸續湧來,有些配合學校餐飲科系實習專案,有些想來體驗班夫國家公園綠意盎然的自然生活。這些短期實習生擁有各自時序,如過冬候鳥,兩、三個月之後就會離開。正職的年輕員工大都熟識彼此面孔,有過交談,或曾在新生訓練時短暫接觸。

客房餐飲部門位於二樓,緊鄰中央廚房,推開側門就能直抵富麗堂皇的寬闊大廳,方便快速遞送餐點。大廳內,鋪設方正棉質地毯,多盞典雅水晶燈高高懸掛,石質壁面帶有原始岩層粗獷味。我所任職的水療中心部門位於城堡飯店地下隧道,除了巡視游泳池、水療室等設施時,可以趁機看望天空喘口氣外,大多時候,都必須待在暗無天日的地下隧道,日以繼夜備妥客人專用的乾淨毛巾、地墊與浴袍。

宴會、餐飲和碗盤洗滌部門時常因應需求互調人力。水療部門較為獨立,由於規模不大,員工數量不多,較少有機會參與其他部門的臨時增援調度。水療部門分三個團隊,其一,櫃檯接待;其二,專業按摩師;其三,我所隸屬的服務生團隊。服務生團隊共有十人,男女各五,一週通常得工作五、六日,很難再調動人力。水療部門和其他部門之間的往來並不密切,即使面熟,還是很難找出共同話題。當然,有些員工會在電梯內禮貌性問候幾句,時而談論無關緊要的天氣,時而抱怨各部門經理,時而詢問工作狀況,只是幾句話之後便安靜下來,別過頭,哼著小調,暗自期待電梯門趕緊打開省得尷尬。

客房餐飲部門中,我有一位中國好友──姜。姜曾在英國讀社會學碩士,後來人生轉了一個大彎,毅然決然至法國藍帶廚藝學校學習烹飪,擁有專業廚師證照,現已正式移民加拿大。姜正好住在我的宿舍隔壁,共用一間衛浴設備,兩人自然逐漸熟悉。

有次,姜、席爾和莫妮卡一起吃飯,我剛好端著晚餐尋找座位,姜和莫妮卡熱情邀請共桌餐飲。席爾坐在我的斜對面,一頭灼亮金髮,深褐雙眼,挺拔鼻梁,膚色非常白,是恐怖電影吸血鬼般的那種充滿憂悒的蒼白,近乎可以看見清晰血管,臉上有著芝麻雀斑,雙手覆蓋薄薄一層金色體毛。席爾說的英文帶有法語口音,不算流暢,肢體動作卻相當豐富,逗著莫妮卡直發笑。即使專心聆聽,我依舊感到非常吃力,實在對麵團發酵般的法式英文感到頭疼。姜的英文和法文程度都是我們之中最好的,可以流暢無礙與當地人對話,甚至跟得上極快語速。我和姜有著默契,為了表達尊重,不說中文,只用英文交談。席爾說,費爾蒙特城堡飯店有個只有頂級貴賓才能入住的總統級鐘塔房間,必須先搭電梯至頂層樓房,轉搭以磁卡認證的專用電梯,再次快速上升。總統級鐘塔房間位於建物最高處,往下俯望,層疊崢嶸的落磯山脈在眼前逐漸壯闊了起來,摺疊、攀附、無止無盡,潑灑深綠淺綠肥厚茶褐色澤,弓河彎彎曲曲流瀉其中如身軀弧線,遠遠望去,彷彿一條大夢甦醒的銀白水蛇。席爾說,那裡有著極佳風景,弓河流域一覽無遺,還說下次要偷偷帶我們溜上去。

席爾說的我們,不知道有沒有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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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