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 新作

中年,終於長成自己的樣子;
大人,應該是氣派又溫柔的。

未命名 1

我相信許多人都是踏著破碎的自己,慢慢長大的。
都是靠著荒涼人世間,偶然相遇的溫情與善意,勇敢走過來的。──張曼娟


23篇情意真摯的散文,
寫給瞻望中年的你、擁抱中年的你、中年徬徨的你、承擔責任的你、
照顧之路的你,以及每一個獨一無二的你。

做為一個大人,應該以我之名,為自己做決定;承擔責任;享受生而為人的快樂。與久違的自己重逢,感謝自己受過的傷、流過的淚、堅持的夢想。

《以我之名》不只是一本照顧者之書,也不只是中年之書,而是寫給自己的書。當我們召喚自己,一起踏上未來之途,才真正擁有了永恆的靈魂伴侶。

我的單身小事

年輕時被關切的終身大事,
中年以後都成了單身小事。
也許大事處理不好,
小事卻是我擅長的。

煙火與燈火

前些日子,我在臉書粉絲團分享了自己隨意坐在海邊岩石上,轉頭望著鏡頭露齒而笑的照片,並且寫了這樣的一段文字:

「什麼樣的情感是理想的呢?每個人的理想都不同,對我來說,放鬆又放心的狀態最理想。不用特別做什麼去討人喜歡; 也不用提心吊膽什麼事會惹對方生氣,不必時時揣測心意,也不必處處製造驚喜,該有多麼自在。」

照片裡的我,和一群好友約在花蓮七星潭海邊的燒烤餐廳吃飯,盛夏的夜來得晚,用餐前我們到石灘上走走,挑一塊平滑的岩石,坐下來吹吹海風,聽浪潮的祕語。

曾經,同樣的海灘,我和愛戀中的人一起來過。那時的七星潭還很安靜,黃昏時甚至顯得寂寥,沒有這麼多民宿擁擠羅列,也沒什麼餐廳。天黑以後,可以仰望亮晶晶的星星。可是我們都不快樂,不顧一切的熱烈奔放或許已經過去了,現實中的差異和彼此性格的偏執,成了鞋子裡的碎石,每走一步都艱難,恨不得脫去它,卻又因為得之不易而難以割捨。

我知道自己在這段愛情裡已經很努力了,更知道對方也已經心力交瘁,但我們期待的那種彼此接納與理解,卻似乎愈來愈難以追求。坐在海邊的時候,我突然好想回家,對於自己精心策劃卻沒有歡笑的這場旅行,感到懊悔不已。

那個晚上是一個關鍵,坐在我身邊,沉默久久的那個男人,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如果有這麼多狀況無法解決,那我們還是結婚好了。」

我錯愕的看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補充說明:「很多人都是這樣的,結了婚以後,太多現實的問題要煩惱,就不會那麼在意這些煩人的小事了。」

就在那一刻,我清楚明白,我們是必須分手了。關於婚姻與愛情,我們的看法差距太大。婚姻豈是解決愛情難題的解方?

有一次接受媒體訪問,有個男記者問我:「像妳這樣獨立自主的女性,又是愛情小說的作家,這麼浪漫的一個女人,妳的情人恐怕要製造很多、很大的驚喜,才能討妳的歡心吧?」

其實我並不是那麼浪漫的人,到了這樣的年紀,連驚喜也令人疲憊了。對我而言,刻意製造的驚喜,像是黑夜中的煙火,燦亮耀眼,一瞬間就暗了。真正讓我感動的是為我掌燈的陪伴,讓我在中年渡口穩當前行。

願意為一個人 穩 穩掌著不滅的燈火,陪伴他度過許多暗沉無光的時刻,這樣的恆毅力才是真正的感動與奢侈的浪漫。

接住正在墜落的人

老師接住了學生

在一次演講中,我邀請在場聽眾,對生命中最值得感謝的人表達謝意。有個年輕女孩站起來,她說:「我最想感謝的是我的老師。」她的年紀看起來也就是高中剛升上大學的樣子,我問她想要感謝的是什麼時候的老師?她說,從小到大,很多老師都值得感謝。「有好幾次,當我感覺自己正在墜落,都是我的老師接住了我。」

那一刻,包括我在內,許多老師應該都感受到內心的震動吧。一個好老師,確實就是準備要接住正在墜落的學生的人。

然而,有許多人生命的困擾,正在於找不到人願意接住自己。

我聽過心理師許皓宜分享一則真實案例,國外有位精神科醫師,定期為一個自殺未遂的女病患看診,有一天,女病患告訴醫師,她將從醫院頂樓跳下來,請醫師務必接住她。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任務,然而,病患已經在頂樓作勢將一躍而下,醫師也只好來到地面,硬著頭皮,紮好馬步,準備接住。可是,等了許久,都沒有動靜,而後,女病患來到醫師面前,對他說:「謝謝醫師,你剛剛已經接住我了。」

女病患等待那個願意接住她的人,不知道等了多久,終於確定知道有人會接住自己,也就不必墜落了。她的貴重價值已經被肯定。

若干年前,我在大學教書常常兼任導師,每個學期都會有一次和導生喝下午茶,或是請他們吃午餐,在吃吃喝喝、談談笑笑的時候,我也會和每個大孩子聊聊天。對於大學生活的感受、選修哪些課程、未來人生規劃……這都不是我的話題。

我的話題常常是:「從外地來台北生活,會不會覺得孤單?」

「有沒有談戀愛?對感情生活滿意嗎?」

或者更切入核心的問:「生長在單親家庭,最辛苦的是什麼?」

那些大孩子常常顯出詫異的樣子,「老師,你這樣會不會太直接了啦?」而後,他們多半會認真回答問題,講出心裡的感受。甚至與我相約研究室,聊一些「找不到人說」的心事。

有個班級畢業前,幾個常來聊天的學生敲開我的研究室,送來寫得滿滿的大卡片。他們共同的感謝是,我在乎的並不是他們的學習成績,而是他們過得好不好。「不管成績好不好,我知道老師看我的眼光都是一樣的。」

正因為如此,他們知道自己不管成功或失敗,都無損於自我的價值。這或許也是大學四年,我帶給他們最重要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