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弟弟,父母唯一的兒子。


我用『滌』來代稱這個弟弟,我都叫他『ㄉ一ˊ』,不是弟弟的意思,只是一個發音。
還有因為他怕髒,他覺得這個世界很髒。

滌,像一尊佛那樣。

十多年來倚賴家人供養,
別人口中的繭居族、啃老族。

滌大學畢業後失業在家十幾年。鎮日關在房間裡,只在固定時刻走出房門。
他的感官異常敏感,從五樓就能輕易聽到街上的對話、聞到一樓的菸味。
只要客廳有人,連走去廚房喝杯水,對他都是一項艱鉅的任務。

他無法走在人群裡,不坐電梯、不搭大眾交通工具,永遠走路。
他會盯著便利商店貨架上的飲料,從左到右把順序記起來;或是看著包裝十秒鐘,然後閉上眼睛,把成分表背出來。

他因為敏銳執著而飽受折磨。他是別人口中所謂的繭居族、啃老族,以及高敏感、強迫症、控制狂、完美主義者……

滌不跟爸媽交談,沒有朋友,姐姐是他唯一說話的對象……

在房間裡是他自己的選擇。

不要變成怪物就好了。

作者廖瞇如實記錄下與弟弟的互動,同時一點一滴追溯成長過程,直面與父母的關係。
文字裡,不僅是對弟弟幽闇如謎心靈的探索,更是對母親、對父親,以及對自己的挖鑿深掘。對話,打開了一個個黑盒子;書寫,將她帶到一個從未想過的地方。

∣我們與「不正常」的距離。
∣每個人都有可能變成「怪物」。

近年,繭居族與啃老族等社會現象愈益引發討論,這部作品,是對相關情狀的第一手觀察記錄。
書中不僅深入探觸被視為「不正常的人」的內在心理,同時剖視其家人遭遇的困境。
作者並透過自學,以及尋求心理學專業人士的建議,持續與家人進行一場場對話,試著慢慢靠近,相互感受,彼此理解,自我療癒。
究竟,每個人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那真的是滌自己的選擇嗎?還是,他面前的選擇太少?
而有沒有可能,自己也會是「不正常」的那個人?有沒有可能,一切會「好」起來?
在日常中與不正常相處。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書寫,是為了他,更是為了媽媽。

這是一篇描繪家庭情感的長散文,一份記錄困難關係的報導,一部近身拍攝的紙上紀錄片。
作者書寫時,沒有預設,無從計畫,她不知道會如何發展,更不知道終點在哪裡,只能「且走且看」的記錄下這一切,並盡可能誠實。或許正因為如此,才更顯真實。
不雕鏤文字,卻總是精準切中;不渲染情感,反因為節制而動人;沒有高潮起伏,仍引領讀者一路讀下去。
那些層疊細碎的家庭日常,讓我們無比熟悉;每個家人的現實處境,與我們這般接近。

未命名 1

作者真誠無諱書寫家人,對三十七歲還未能就業,對社會產生疏離、自閉、暴躁、聰明的弟弟,謀盡方法與勇氣製造對話機會,也透過對話一層層剝開家人間相處的問題以及每個人的個性,目的不在解決問題,而是正視問題,在剝撥的過程,發現每人的困境及個人的體悟。這種對話的建立,具有試圖黏合家人感情的作用,也是自我療癒。作者以簡約誠樸的文字做了一場自我心理探索和呈現,她很有勇氣,她所對談的這個家人關係,雖以疏離社會的滌為中心,也是家人相處有困境的眾多家庭的縮影。 ——蔡素芬(作家)


是否每個人都有過孤獨的遇難史呢?像這樣的猜想在故事的伏流下不斷展開,充滿了現實所特有,曖昧、混濁的活力。也許這是張愛玲散文〈私語〉以來最冒犯的家庭書寫了。廖瞇非常難,家人也非常難,如此艱難的奉獻,所觸及的深度事實是驚人的。本書乾淨極簡的文體,每頁都在讀者心中投影出鮮明的圖像,像是安靜的北歐電影。一重重的謎團,使敘述產生詩性的神祕,甚至騰起一股魔性,吸引人往下讀。
——盧郁佳(作家)

摘文試讀

我們雖然住在一起,但卻像是各過各的生活長大
我直覺寫下來會有幫助,雖然我不曉得能做什麼。但或許像他說,他覺得說出來會有幫助:「我知道會有幫助,不是那種單純的以為而已,是那種預感式的知道,雖然在我們說話之前,它還沒有發生。」

有人會這樣說話嗎?用那麼不口語的方式說話?當然,這是我的回溯,我沒有錄音,所以不可能一字一句都說得很正確。我的記性很差,跟他不一樣;他總是能清楚的說出我們幾歲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你記得我們以前吃完年夜飯後,爸會帶著我們坐夜車上台北嗎?到台北西站的時候,都用走的去西門町阿嬤家。那時候我們很小,我們提著自己的行李,跟在爸後面。你記得跨年的台北都很冷嗎?我還很小走得很慢,還提行李,可是那個人就叫我走快一點,要跟上他的腳步。」

他用「那個人」稱呼我們的爸爸。他也曾經用「一個傢伙」。

「那時候我其實很生氣,我覺得爸爸為什麼不等我,我還那麼小,走得慢又要提行李。可是我現在同意他了,弱者本來就要服從強者,我現在覺得他沒有不對。所以,現在變成是他要聽我的,媽也是。」

他講這話時,並不是真的同意爸爸了,而是在講一個「弱者要服從強者」的道理,他講那件事,只是為了要舉例。我一邊聽,一邊回想,好像明白了為什麼弟弟會是現在的弟弟,但好像又不是那麼明白。

弟弟,小我三歲的弟弟。但老實說弟弟這個詞我用得彆扭。並不是感情不好,也不是不承認,而是,我跟他除了血緣關係是姐弟外,不管是心理狀態還是日常生活的相處,我們都不像一般的姐弟。

但若不是姐弟,我又怎麼可能跟他說上那麼長一段話?但說真的我也不確定究竟是不是因為是姐弟,因為他連住在一起的爸媽都不說話了。現在的他幾乎不跟人說話,說話僅限基本的對話,有時候他連對話都懶,覺得沒有意義。比如媽問他要一起吃飯嗎?他的眼睛就向上飄;媽又問一次,姐姐回來你有想要跟我們一起吃飯嗎?他又是一樣的表情。

「其實你可以不用問他的。」我說。我心裡想著你明明知道他無法到人多的地方,更不會人與人之間的客套。他會想,你知道我不可能跟你們外出吃飯,你幹嘛還問?所以他斜眼,然後媽媽生氣。

回到他說的那件事,他剛剛說的那件小時候的事,其實我想不太起來。在事隔二十多年的現在,他竟然還記得那麼清楚,而我一點也不覺得發生過。嗯,吃完年夜飯我們都會跟著爸爸坐夜車回台北;嗯,我們都會拖行李,從台北西站走去西門町阿嬤家,這些我記得。但是他說爸爸大聲,爸爸兇他,他走得很趕很累卻又不能停下來休息,我幾乎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但似乎又可以明白。自從弟有一回跟我說他幼稚園時發生的一件小事,我就突然明白了。

「有一次我在房間玩。爸在客廳打了一個很大的噴嚏,還清喉嚨,清痰。就是那個聲音,你知道那種ㄎㄚˊ一聲,很大很大會讓耳膜不舒服的那種聲音。然後我在房間就哭了,因為我嚇到了。結果那個人就進來對我吼,老爸只是清個喉嚨,哭什麼哭!」

我突然明白了。突然明白什麼呢?我突然明白我們雖然住在一起,但卻像是各過各的生活長大,因為他說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我說蛤,你記得那麼清楚,那我小時候有沒有得罪過你你趕快講一下。這個時候我們之間的談話是輕鬆的,所以我可以這樣開玩笑。

但是他說,有啊。

那你趕快講。我還是開玩笑。

「我不想講,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我停下來,不開玩笑了。我說你說嘛,這樣我才知道究竟怎麼了。他說真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他都記得,「每一件發生過的事情,我只要能記著的,我都記得。要講會講不完。」

一直叫他弟弟,我覺得很怪,聽起來好小,但他一點都不小,他已經三十七歲了。所以我用「滌」來代稱這個弟弟,我都叫他「ㄉ一ˊ」,不是弟弟的意思,只是一個發音。還有因為他怕髒,他覺得這個世界很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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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比一般人更多的氧氣。

我在廚房,等開水滾。我習慣早上喝咖啡,或熱茶。老家沒有沖咖啡的器具,我帶了一包茶葉回來,沖茶。

站在廚房時我想,這個廚房用得真是很少,可是好多蟑螂。蟑螂,從我小學二年級住在這裡的時候,家裡就有蟑螂了。多半是小隻的,大隻不曉得到哪裡去了。家裡其實很乾淨,但蟑螂就是多,這大概是住商混合大樓的宿命。一樓有賣燒肉飯的、賣切仔麵的,還有一攤好像有賣麻油炒腰子。滌經常抱怨媽為什麼要買房子在這裡,又吵又西曬,油煙又多。是真的很吵,十字路口,從早上上學上班到半夜飆車族呼嘯而過。

這幾年來,滌開始對這些事生氣。但我們也住了二十幾年了。

有一次跟滌講話,講一講,我覺得不正常的好像是我。「為什麼你們不生氣?為什麼他們油煙那麼大?為什麼騎樓可以擺桌椅做生意?為什麼騎樓可以抽菸?你知道我都會聞到騎樓的菸味?為什麼那些人要坐在那裡抽菸?他不知道菸味會隨著空氣飄嗎?坐在那裡夾著菸,在那邊呼呼呼,像白癡一樣。他為什麼不回家抽菸?」

「這世界無奈的事情很多。」我想這樣講,但又不敢這樣講,覺得這樣講很白爛。如果我這樣講,就代表我接受跟屈服?可是,真的是這樣啊,你在那邊生氣也沒用啊。而且,這裡是五樓啊。

「我要怎麼去跟樓下便利超商說請你們不要擺桌子在騎樓?叫別人不要在那裡抽菸?他們會說五樓怎麼可能聞到菸味?就算聞得到,為什麼不關窗戶呢?」媽媽說。

「騎樓是公共空間,本來就不可以擺。」滌說。

「那個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去講。那個沒有影響到我。」媽媽說,「要講你自己去講。」

滌不說話,眼睛向上飄。

滌的生活空間就是兩坪半的房間,加上不關房門延伸出去的客廳。他不使用客廳,但客廳是他空氣的範圍。「我需要比一般人更多的氧氣。」滌說。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事,那也是他不關窗的原因。

「我要很多氧氣,我的頭腦要思考事情。」在這個世界裡,滌最在意的就是他的腦袋,他腦袋的運作,他是不是能夠記住所有的事情。所以他需要很多氧氣,所以要把窗戶跟門都打開,連冬天也是,連十度的低溫也是。可是他討厭窗外門外所有的「噪音」跟「有味道的空氣」。那麼裝設氣密窗跟隔音門?不行,他說那樣沒有氧氣。

水滾了。我將滾水倒入茶葉中。我想著,滌跟爸媽搞不好沒有看過虹吸式咖啡,要是可以煮給他們看就好了,虹吸式咖啡那麼好玩。我這麼想的時候,發現廚房門口有一個黑影閃過。我急忙將茶沖好,流理檯面清理乾淨,茶端進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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