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在之地

貓在之地

我的內部有災難,有戰爭,有殺人如麻的魔鬼,

有無情冷酷的神明。

我是情感的難民,現實的餘孽物。

  一個清醒而完整的黑夜,是一場至福的拷問──

  如果可以,誰不願做愛裡的良民?

  她是城市的夜遊者,在世人沉入睡眠之際步入街道,梭巡於夜晝邊緣,同貓一齊踩踏時光之間的神祕界線,意識與無意識的中陰地段……

  崔舜華第二本散文集,刻劃一切離聚的傷痛怨咒與暴烈激昂,逝去的碎裂的愛於焉拾遺湊整。生而在世,愛恨加身無可抵禦,於是紋身以痛以咒語,也豢貓拾物以眷戀寄情。然而體內的魔,對愛與美的渴求,未有被鎮壓的一日。

  詩辦不到的交給散文,於是崔舜華再次將濃烈情感佐以酒精尼古丁與無數藥片,吞吐成如詩的字句,甚而比詩更危險,更袒露,更濃烈。

  ▍收錄2020年第41屆時報文學獎獲獎作品〈遊當記〉。

前事

每個活過的日子都是幽靈,你想驅逐那無形體無音聲的灰影,而那魂影卻總是亦步亦趨地密隨著你,在你身後,在你因疲累而恍惚空白的片刻,前事趁隙而入,像一名狡黠靈敏的竊賊,嫻熟地竊取你原應平靜無縐的日常。
 
尤其深夜,晨光放明以前,此世界無邊的曖昧與無可言詮經常地使你感到無助與驚惶。記憶的魑魅在夢中膨脹嘈雜,擠壓你的意識與肉體直至你從床上一身冷汗地悚然驚醒。
 
那些歷史的魍魎只屬於你。你趿上鞋出門,疾步繞走每一條無燈光無犬聲的夜巷。黎明之前,孤身搖盪,那些細闀曲弄如腦內迴褶,如一座僅有你自己清楚自何處開始啟動的迷宮,但你不知道怎麼抵達盡頭。
 
我待那些執迷於我的對象並不甚好,因為年輕,因為年輕而來的自私與魯莽,我總是一個喜新厭舊的惡孩,情人於我如玩具,每看見更光鮮更繽紛之物,便不計手段地攫取,耍膩了磨損了便隨手扔棄。
 
眾人皆物器,那鍍彩鑲珠的塑料腔體內,沒有可供握緊質問的心。我渴望的,是一顆從天而降的巨大柔軟的肉身氣球,承覆這世上不可示眾的尖銳與卑劣。
 
扔掉一件不再需要的物品是這麼簡單:一個脫了眼珠的布偶、一只繡了發條的錶、一件磨穿了口袋的外套。但要將一個活生生的成人當不可回收物那樣地扔出房外,很難不沾惹些塵土,尤其當對方並不理解他對你而言已是一具巨型廢物,還以為自帶保值,事態就更麻煩些。
 
但人的心,這麼狹窄這麼黑暗,邪惡與憤怒使原本應藏在握在口袋裏的心思顯得可笑而單調,我輕忽了對方因不甘心而籌劃挾帶的報復之舉。若讓我們快轉些:當我投向新歡的懷抱,在新鮮的身體與房間裏歡肆笑語之同時,對方清空了我的衣櫃、書架、銀行存摺和筆電資料,不厭其煩地分頭來回跑上好幾趟(平素這人是憊懶得連電視開關都不願意起身按掉的性子哪)載去回收場,連同他的復仇一齊埋進那無名的,物的墓群。
 
我總是碰見某些人──他們擁抱著不知何處生出的信念,相信若要他者屈服,則必須施以暴力性的褫奪。人們恐懼比自己更堅硬冰冷的事物,像風砂在岩礁面前屈身遶行。有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心也成為一塊冰石,愈冰酷愈憤怒,所有我見過的受過的不得不以肉身直接衝撞拮抗的暴烈,我以為自己都記得,且以為自己有將一日必可還擊。

為什麼非是散文不可?

崔舜華:「有些事情我用詩辦不到。」

為什麼非是散文不可?「有些事情我用詩辦不到,比如我沒有辦法用詩做家族敘述。」崔舜華的詩,多半是個人抒情,屬於私人的交託。「散文可以讓我用另一個方式,去思考在我身上發生的事,以及我和這個世界的關係。」她寫詩憑直覺,一旦驅動,任何瑣碎的時間片段都可成詩。但散文無法。「寫散文比較和緩,從外(結構字詞)到內(題材體質)都要反覆調整,必須想比較多,寫起來也會比較累。」她笑了笑,「累很多。」

後記

生而在世,我很感激

經常,我從凌晨死沉地睡至昏黃的傍晚,時已近夜,懊悔無用,一睜眼便看見貓貓阿醜安詳熟睡於我身側旁枕被,小小的身體將被子煨得融暖,像一塊毛色駁雜的奶油,那股理直氣旺的安定,讓我暫且諒解自己的憊懶。

 

在最難捱的艱險的生活的低潮,貓始終不離不棄地陪著我:搬家也好,出走也好,喝得爛醉而伏在臉盆上難看地嘔吐也好,貓不嫌棄我,她甚至會睜大了亮亮的眼睛歪頭凝視著我,趴在我虛弱的腳邊,認命地接納這個無用的主人。

 

因是,我頻繁地寫貓,貓無處不在,在我孤身無助的深夜,在我有了愛人而安心醒轉的早晨,在我深眠不醒的白晝,在我失卻睡眠的凌晨,當晨光盛放,貓一身金光斑駁端坐窗前,猶如柔軟而寬容的神諭。

 

每每看見貓凝望著窗前風景、巷弄人影,我便誕衍出神在貓瞳的幻覺。

 

在寫這集散文時,我們有了第二隻貓,取名為パン,諧音為「胖」。與阿醜完全相反,パン對人的碰觸相當抗拒,以致齜牙咧嘴哈氣相對的程度。我將パン那種頑強的趣味寫進了〈貓來〉之中;從與貓同居(〈貓居〉)、貓來乍到(〈貓來〉)以至貓的不離棄(〈貓在之地〉),貓幾乎是我全部生活的心脈,沒有貓,我僅賸一副遊魂般軀體,並且毫無意義地老去。

 

我寫下許多瑣事,當前發生的小事,以及種種不可追的逝水光景。那些無望的破舊的情感,城市的縫隙透露的信息,還有寵愛著我的人們。我們相遇又各自離散,不做道別地任命運安排。這樣隨波逐流的我們,卻也能夠無條件地被深深愛著。

 

生而在世,我很感激──我想告訴你的,不過如此。

  • 神在

    神在

    我仍心懷所愛,愛得無法不一敗塗地。

      「你想告訴別人的,全部都不是真的。而你沒說出口的,是你從未想要討索,這世界卻主動降予你身的那些:謊言,傷害,諷刺,挫敗,躁鬱,悔恨,低俗,與恐懼。

      我們能夠告訴別人的,全部都不是真的。」──節錄自〈回顧的人〉

      詩人崔舜華第一部椎心敲鑿自剖的散文集。從來擅於以炙烈濃稠綿密文字織就一首首詩的崔舜華,在此次作品裡,她挖剖心的暗房。

      在滿布陷阱的青春狩獵場,她那被追獵被捕獲被吞噬的慘烈青春紀事,那灼喉撕胸但卻因無法抵禦內在的獸,而終至如花瓣急速枯萎的愛情,甚至如風暴乃至疤傷累累的原生家庭,纏縛著讓她日後僅能努力建造座座免於再次受傷的鐵堡壘。

      生命裡的獸,横征暴斂,撲天蓋地,但一如後記所述,「那些撕毀的裂口,斷裂的割面,割壞的傷痂,皆將因由雪得完整。白雪無瑕,且微雪有光。在雪中,因而領受一切,也因而交還了一切。」這是人生修羅場安靜的尾奏,也是淵博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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